“女车手”的真正含义

文|顾玥 编辑|张薇   2016-11-25 11:17:22

文|顾玥 编辑|张薇

对摩托车的热爱流在李鹤女士的血液里。机器攥在手里,从速度0到100、140、150、160,眼前的道路变得很窄,过弯的感觉像飞一样。风速极高,压得人必须趴下来。强风顺着头盔一擦而过,头盔要是大一点,面具就会死死顶着鼻子。

李鹤眯着眼睛,两只手臂绷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她描述在摩托车上最享受的那一刻,全神贯注的。

采访途中,她的手机响了两次,手机铃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电话来了,李鹤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引擎轰鸣三声,才会接起。

她30岁成为女摩托车手,31岁组建全国第一个女子摩托车赛车队“新蜂女子车队”。2014年,因为年龄增长带来的体能衰退,也因为在专业比赛里难以看到女子车队继续突破的空间,李鹤离开飞驰5年的赛场,与车队的好姐妹一起组建了一个女性运动互联网社群UP Lady,想搭建一个让广大女性接触极限运动的平台。

离开赛场的那年,李鹤在自己的博客里总结这5年的经历,“我这么个势单力薄的女人”,“倾家荡产,破釜沉舟地组建车队”,“和一群生死之交的姐妹们无畏伤痛,顶着被歧视和‘作秀’的帽子,与男生拼杀在赛场上”,“最终用行动和成绩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证明了‘女车手’三个字真正的含义……”

然而,“女车手”还是难洗污名,李鹤说,“女车手”三个字就像一个大大的隆胸广告。

在男性想象里,女车手就是大胸长腿,性感香艳的性审美对象。她给自己两年前那篇博客起名为《被强奸的“女车手”》,“我们是很尊重车手这两个字的,我们在赛场上非常尊重赛事,非常热爱这项运动,我们愿意付出很多东西。”

今年37岁的李鹤非常瘦,身体线条紧致,浑身晒得黑亮。网上可以看到的各种照片中,李鹤戴着蛤蟆镜,穿背心短裤,跨在摩托车上,一脸匪气。“他们把我那个百度百科的照片拿出来,我就一张收保护费的脸,恨不得出去跟谁都拍桌子、瞪眼、骂脏话、打架。”李鹤说,两条腿往茶几上一翘,“我不是那样的人。”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她就直接敬烟,李鹤戒了烟,身上一处纹身都没有,“怕疼”。接受采访时,她摊在UP lady办公室二楼的沙发上,想喝咖啡就把声音抻得扁扁的,向公司里的姑娘使劲撒娇,像一只嗲嗲的猫咪。

带着新蜂的李鹤一点也不温顺。女性被主流的体育竞技边缘化,中国的专业摩托车赛事一直都没有女子组,李鹤带着车队的姑娘们在赛场上与男性同场竞技。作为全国唯一一支参赛的女子摩托车赛车队,新蜂既受到赛事主办方的青睐,又常让主办方觉得棘手。“喜欢我们是因为女生是有亮点的,但是我们又不本分,不甘于只做亮点。”2012年,新蜂在全年的公路摩托车锦标赛中4次登上领奖台,在单项赛事中频频夺冠。“可又怎样呢?我们拿了冠军会让男生很尴尬。”李鹤说,“拿了冠军,人家会说你们车快。跟他用同样的车,人家说我们人轻……如果经常去拿冠军的话,人会说你这赛事不专业了。”

没成绩,会被视为一帮来捣乱的“老娘们”,有了成绩仍要面对更现实的问题—即使车队成绩出色,赞助商也很难找。如果给女子车队提供赞助,别人会觉得这款车是给女生骑的,这会直接影响到车型在男性市场的销售。

找不到赞助商,为了让拼命训练的姐妹们都能上场,李鹤把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赌上了所有身家。“废话!我不去谈赞助我怎么继续让这个车队活下去。房子都押出去了,200多万看我能跑几年。”她在新蜂女子车队的纪录片《态度》中怒吼,嗓子是哑的,一头蓬松的卷发跟着振动。像一只受到刺激的蜜蜂,立刻亮出了自己的刺。纪录片的镜头一转,李鹤收起刺,背对摄像机抹了抹眼角的泪,“成绩进步不了,赞助拿不到,做什么都很失败”,她小声埋怨自己。

李鹤在摩托车这一行遭遇的是一场又一场的突围之战。2009年,她穿着背心裤衩,杀入几乎全是男性的摩托车行业,说想找师父学车。师父问她,你一个女生,干嘛来了,“是不是就想拍拍照啊?”李鹤听不明白师父话里有话,后来才知道拍照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过来就是做个花瓶。她没有多做争辩,跟着师兄弟们一起拼了命地练车。参加人生中第二场比赛时,李鹤摔伤了骨盆,医生当着师父和师兄弟的面给她判刑,这女孩两年不能怀孕,更不能骑车。李鹤躺在病床上,队里的男人们以为这小姑娘玩够了,该回家了。没想到两个月后李鹤就回到赛场上,不到半年的时间,她跑进全国前十。直到这时,大家才正眼看待这个师妹。

在赛场上,男性车手对女车手会比对同性竞争者更凶狠。“他接受不了跑在一个头盔外头飘着小辫的车手后面……宁可把你撞出去,也不能在后边追不上你。”李鹤说。有男车手在比赛中跟她拼了几个赛道都超不了车,干脆说自己的车有问题,退赛了。为了不让女性夺冠,还有男车手结成小集体,三辆车一起把累积成绩领先的新蜂女车手挤出赛道。这个领域中的女性每个人都遭遇过被人误解的境遇,很多时候,这一全因性别而起的误解是无法澄清的。新蜂车队里年龄最大的新车手孟立海今年40岁,她20岁接触摩托车,对摩托车的热爱无由而起。2002年,孟立海结婚,丈夫认为摩托车不是女人该玩的东西,不让她骑。为了家庭,孟立海5年没碰摩托车,努力维持这段婚姻。直到她发现人没有办法不做自己,隐藏太久,终有藏不下去的一天,“心累”。2007年,她离了婚。2009年买了辆哈雷,后来因此结识李鹤,加入新蜂。

7年前,玩哈雷的人本就很少,孟立海是哈雷圈中唯一的女性。和圈内人玩了一段时间,她待不下去了,“这帮人太坏了”,她说。哈雷价格昂贵,圈内的男性大都是家庭条件很好的人,大家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说她混进这个圈子是来傍大款的。

“一开始我还会在乎,后来我不在乎了。因为我喜欢这个东西,我不跟你们玩儿,我自己骑。”当年,孟立海是第一个骑哈雷走长途的女性,一年的里程有上万公里。她说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就是爱这个,我干嘛跟你们混在一起,生活在你们的语言之下?我就愿意做我自己的事情。”

数不胜数的不公正并没有让李鹤和她的姐妹们变成一个男性仇恨者。李鹤认为,在中国现有的性别对立下,男性也是受害者。“你把女人变成什么样,同时也把男人弄得很惨,惨兮兮的。”女性要贤良淑德,男性就必须要强悍,不能娘炮,决不能哭。

把男性踩在脚下从来不是她们的目标。她们更注重同性之间的相互影响和帮助。新蜂车队有很多女粉丝,她们常给车队留言,有人说自己是个妈妈,50多岁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赛车。“但是我看到你们比赛,我会觉得女生很棒,作为一个女生很骄傲。”

在男性占据绝对话语权的竞技圈中拼搏多年,李鹤不认可表达的意义。表达并不能改变什么,表达不被人重视,“男生是不会care的,人家该怎样还是怎样。”跟别人较劲没什么意思,自己开心就好。她认为人人都应该野蛮生长,谁都不需要刻意构建自己的性别身份。车队里一位平时在车队里风驰电掣的女车手,跳下摩托车钻进厨房拿个大铁勺炒饭,丈夫一回家,立刻递过一个罐头,“老公,我打不开。”声音甜到发腻,李鹤和其他队员在一边都偷摸着笑。李鹤觉得这是女性自己选择的在各种情境下与别人相处的方式,体现的是智慧和情商。两性之间就是伙伴的关系,相互尊重,“男生跟女生,有擅长的,有不擅长的,相互补充,我不行的时候有你,你不行的时候有我。”

但是从更商业的层面上来看,专业化运动道路对于女性来说暂时走不通,“你说中国唯一的一支(女子)车队牛逼吗?牛逼。但也是个悲哀,真的是个悲哀,连个竞争的都没有,就等于这个没有发展起来。”李鹤说,“真正从竞技角度上去讲,你很难进这种男权圈子,留给他们去玩就好了。我总是跟女生说,我们可能没有能力改变世界,但是我们可以不被世界改变,较那个劲干什么,自己玩儿。”

她把离开竞技场转身做女性运动平台称作“曲线救国”—撞了南墙了,退几步看看,哦,旁边还有一道门。她希望从降低女性接触各项极限运动或有挑战性运动项目的门槛做起。“我这大旗一挑起来,所有的女生都杀过来了。”李鹤说,在UP Lady接触到各个领域的女性,有的做房地产,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古典品酒师,平时生活里穿个高跟鞋小裙子,没人会想到她们内心会对极限运动有这么大的热情。一聊起来,大家的价值观都出奇地相似。

创业过程中,有投资人质疑李鹤,都这年龄了,忙活什么呢?还不赶紧嫁人,省得过几年孩子都生不出来。李鹤心平气和,一笑而过。漫漫人生中,两个陌生人打个照面,也不知道对方是经过了怎样的生活环境有这样的偏见。

李鹤觉得,突破大众的刻板印象,真正实现自己的内心渴望,就像登一座山,人人面前有座山,上山之前,大家多少都经历了一次人生挫折。李鹤也曾是个“中规中矩”的女生,27岁前,她拼命挣钱,准备与交往6年的男朋友结婚,觉得只有钱和家庭才能带来安全感。突然,李鹤发现男友出轨,紧接着自己大病一场。“哐”地一声,过去在乎的一切都没了。自那以后,她重启人生,一样一样试自己一直想尝试却又不太“规矩”的愿望,试到摩托车一项,摸着路了,就一路上了山。

离开赛场两年,车队的队友都想她,问,鹤,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回去的话,可能会用另一种方式回去。”她在酝酿更大的事情—在中国的职业摩托车比赛中正式开设女子组。“早晚人都是奔山顶去的”,李鹤说,那是高于日常生活的另一重境界。“这个山顶在这儿,我从这边上去了,她从那边上去的。我看看,我说我操,你是怎么上来的?”

这种志同道合的感觉太棒了,李鹤想凿路造桥,姐妹们最终都能在山顶相遇。

2013年,ATV场地越野全国锦标赛山东站(最右为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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