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自己的情感喜恶,是冲破教条的方法之一

采访|王晶晶 编辑|张薇 插画|晁春彬   2016-11-25 11:17:21

采访|王晶晶 编辑|张薇 插画|晁春彬

为什么土著社会就不能有电线杆,为什么修车工人拉小提琴就能成为新闻,为什么华人在美国电影中总是被戏弄的角色?台湾历史人类学家王明珂在最近出版的著作《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一书中指出,我们不易察觉的偏见,不只来自于社会现实与个人身份认同﹐甚至还得到学术研究的强化。在这本书中,他从反思史学的角度,解释偏见的由来。

人物PORTRAIT = P

王明珂 = W

P:反思史学和一般史学最大的区别在于哪里?它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W:我不愿将反思史学与一般史学作对立、区分,很难说何为一般史学。反思史学希望取代或对抗的是缺乏反思性的历史知识与相关史学,因此它只与这种史学有区分。这种缺乏反思性的史学,也是“威权史学”,产生于研究者自身的族群、国族、国家、性别、地域、社会阶层等等认同偏见下。其研究目的在追求及争论过去的“历史事实”,并以这些历史事实来合理化当前社会人群的认同与区分,这样的“历史”也受到权威群体的支持。或者,研究者对其所建构的“历史”与其身所处之社会现实间的关系毫无所知,或漠不关心,宣称自己所做的是纯学术研究。

缺乏反思的传统史学创造的历史知识,让人们生活在“历史”所建构的社会表象里而不自知,反思史学的目的便在于让人们了解“历史”与社会本相之间的关系,对于当代社会现实有深切的认识与反思,因此有反思性行动反应。这便如《西游记》里的唐僧与八戒、沙和尚等看不见妖魔或菩萨的本相,因此毫无作为,而孙悟空却能以其火眼金睛见着妖魔或菩萨的本相,而能以实际行动来应对。反思史学希望以新的知识体系创造具有“火眼金睛”因而有行动能力的当代人。

P:从反思史学的视角出发,你认为现代社会中一些习以为常的偏见是怎样形成的?

W:简单地说,知识、常识、学术霸权,以及它们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循环相生。譬如,我们对少数民族与原住民的偏见,源于西方世界的人类学、民族学与进化史观。这些知识及相关概念(如民族)进入中国后,透过学术考察、研究,一个个少数民族与原住民族群类别被建立起来,并在国家法制下成为社会现实。这样的现实,让人们易于接受相关的民族与历史知识,如此知识被简化为常识。既为常识,更让相关人类学与史学法则成为无可动摇的学术霸权。

P:你在书中提到典范历史的概念,置身于典范历史而不自觉的危险是什么?

W:譬如,以“游牧部族犯边掠边,华夏英雄保卫长城”为主轴的长城史便是一种典范历史。它是一种基于中原历史记忆与华夏认同立场的“历史”。这种“历史”不能解释为何今日长城成为国际观光景点,以及蒙古族、满族等北方民族今皆为中国人与中国民族的一部份。这样的“历史”难以让一个蒙古族人以此为荣。我所强调的反思性历史是,由人类生态角度,检讨及反思长城隔断南北人群生存资源流动的昨日之非,以及说明长城在其内外人群努力下(包括单于攻打长城的努力,以及汉与匈奴贫民跨越长城的努力)由防御工具成为国际观光景点之历史过程。又譬如,“一个殷商的王子,箕子,远奔于朝鲜而成为开化朝鲜人的英雄祖先”,这样的典范历史,常让古今中国人瞧不起朝鲜半岛之人,也常让朝鲜半岛上的人不甘被边缘化,而与中国争文化正统。

P:为何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历史叙述中,都会有“英雄祖先”的故事模式,它如何影响着我们现在的行为?

W:若我们了解这世界上有些人群,他们所说的人群“历史”永远循着“最早有几个弟兄到这儿来”这样的叙事模式,我们才能理解自己所深信不疑的英雄祖先历史也是一种模式化的历史记忆与叙事。英雄祖先历史,让相信此历史的人们接受相关的社会人群区分—谁是英雄的嫡传后裔,谁是英雄的支庶或姻亲之后,谁是被英雄征服、驱逐的原住民或少数民族之后,谁是与英雄无关的后来者、外来者。因此在美国,一个欧裔白人至上主义者,即使是十分年轻仍认为自己是美国真正的主人,而瞧不起一位老华人,该社会所界定的外来者。在美国电影《冥界警局》中,老降魔战警自己变身为金发美女,被戏弄的新人战警被赋予的俗世之身则是一老华人,并有他拿着香蕉当枪的搞笑情节。为何编剧、导演会创作出这样的“对比”?不幸的是,由网上的评论看来,许多美国华人与中国观众也觉得这些电影情节精采好笑。

P:你在书中提到一则台湾媒体的新闻,一位热爱拉小提琴的修车工人,在你看来,这种新闻报道的频繁出现究竟是打破了刻板印象,还是加深了刻板印象?

W:若在此报道中只是介绍一位喜欢拉小提琴的修车工人,或这工人很有自信地在镜头前展现其琴艺,这报道可以成为打破人们刻板印象的社会记忆。但在这报道中媒体人向观众强调这工人有“很特别的喜好”,而这工人在镜头前忸怩的身体语言表现,都强化观众心目中的一些社会区分现实,这也是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曾提及的,工人的边缘社会地位并不只是得自其在社会分工中的地位,更因其在社会区分中得到的习性。

P:你在一次讲座中提到,曾在田野拍摄过一张照片:画面主体是羌人用石头建造的房子,左下角有一根与“土著社会”格格不入的电线杆,你很多次看到这张照片都有裁掉电线杆的冲动。为何经过学术训练,依然都有这样的偏见?

W:没有错。但我们不能说,“即使是”受过专业人类学训练者都会有此冲动。事实上便因为人类学家刻板的“文化”概念,他们更容易遗漏或“裁掉”土著社会中的一些现象―描述一彝族村落社会文化,而完全无视于此村中有近三分之一的汉人。我有人类学专业背景,也有史学与社会学知识背景,多元的知识背景以及长期从事“边缘”研究,或因此让我注意自己对外物的感觉,解析自己的情感喜恶,藉此反思自己的偏见由来。譬如,我们为何觉得山坡上一群木石构筑的房子是一种美?为何其中有几栋水泥房子就破坏了原生态之美?这样的美学、美感与原生态概念由何而来,由谁建立、推广,由谁来承受其所造成的现实?反思性研究的方法之一便是自我反思﹕“我们”都是被社会文化与学术教条塑造的个体。因此我们自己对外界事物的情绪、情感反应可作为一种研究参照(reference)。

P:你将典范历史比喻为规律而洪亮的蛙鸣,边缘历史则是被忽略和被压抑的蛙鸣,在你看来,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以记录、书写、发声,对于边缘历史的担忧还是必要的吗?

W:我不认为在互联网的时代,边缘人及其历史的声音便能得到舒张。没有错,在互联网的协助下,人人都可上网发表其意见,都可在网上听许多他者的意见。但是因为发言者的社会身份是隐藏的,人们更容易发表偏激意见,更容易对意见不合于己者施以集体霸凌,也因此人们倾向于在网上寻找“我群”。譬如,近年来 IS 靠着互联网而壮大发展,那些在欧美社会中透过社群网页传递讯息、猜疑与仇恨最终投入IS的年轻战士,难道他们透过互联网常接受多元观点、多元信息吗?我不认为如此。

互联网、社群网反而让许多人附和群体中的意见权威,缺乏反思性。我认为,这是当代民主社会最应面对及反思的问题﹕互联网究竟能增强沟通,让民主更被彻底实践?或者它可能造成一种并非建立在一个个“社会人”的反思性行动抉择上的民主,而是人们盲从于网络“社会主流意见”数据,以“懒人包”来简化包裹复杂议题的虚拟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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