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居上姚劲波

文|张卓 洪鹄 采访|洪鹄 牛一雯 编辑|张卓 摄影|邢超   2016-05-22 02:14:48


文|张卓 洪鹄 采访|洪鹄 牛一雯 编辑|张卓 摄影|邢超

1 0年交战,从艰难中爬出,在引人瞩目的5 8同城和赶集网并购之后,姚劲波要的不仅仅是反超,而是一个更大的故事。



手起刀落

在外界看来,敌人变成夫妻后,蜜月期只有7个月。

一年前的4月17日,58同城宣布以5∶5换股形式与缠斗10年的对手赶集网合并,组成新公司58同城和赶集网。姚劲波和杨浩涌出任新公司的联席CEO。

在互联网公司大型并购中,这样的选择并不常见,通常的结局是较大规模的一方吃掉另一方,即市场排名第一的58同城吃掉老二赶集网。联席CEO的设置大多是过渡,像优酷土豆合并,土豆的CEO王微离开创业,或者像美团网和大众点评合并后,美团的王兴掌舵,大众点评的张涛选择休息。

“当时我们真的认为双CEO模式能成功。”时隔一年后,姚劲波接受《人物》记者采访时说。杨浩涌也曾说过一开始想法都简单,“我和老姚就每个人分头负责几个项目好了。”

现在看来,至少在宣布合并初期,双方的状态更接近于联姻,还有另一层原因,姚劲波和杨浩涌都是公司的创始人,舍不得离开战场。

他们采用“最为激进的方式”整合业务,在保留两个品牌的基础上,将重合的业务部门并成一个,产品技术后台也被整合到一起。

“这不是一个折衷方案,这是一个终极方案,希望的就是一步到位。”姚劲波一直认为信息平台类网站,应该跟淘宝一样只有一个,58同城和赶集网10年的交战从用户层面毫无意义,“用户没必要去两个地方找。”

原赶集网公关总监陈艳艳记得合并后有一段时间,“一周老姚他们都来赶集,一周我们高管全到58(开会)。”她告诉《人物》,“好像老姚说有一间浩涌的办公室,说要搬在一起。”

起码最初的几个月,双方不止一次对外宣布在“双主教练”制下,球队运转正常。为传递和谐的信息,姚劲波和杨浩涌曾组织媒体一起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步。

“结果第二天,老姚没起来,然后老杨打电话给他说,我们都在等你呢,你怎么还没来。”陈艳艳回忆,“后来挂了电话,老杨说好像老姚没起床。然后大家说那等他吗?老杨说,那等吧,先做拉伸吧,过了一会儿老姚来了,然后开始跑步啊,那应该是他俩没有工作的情况下唯一的一次(私下见面)。”

陈艳艳对一个细节印象很深:“老姚呢,他跑步就是在跳,步子特别大,那种特别耗体力嘛,‘嘣、嘣、嘣’那种感觉,跑得挺吃力的感觉。有个记者帮他俩一人拿了一瓶水,然后记者说,这是老杨的,这是老姚的。然后老姚说了一句话,我跟浩涌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喝一口水怎么了?老杨哈哈在那儿笑,后来大约跑了3公里,老姚就坚持不了了,他就走,我们就先跑完了。”

如今复盘看,甜蜜是天真的,看似和谐的方式其实效率低下。姚劲波告诉《人物》,“我们能控制自己,但不能控制下面(的人)怎么想……每个人都假设这个东西背后是有政治的……最终导致了很多决策根本难以推进。”

杨浩涌也曾表达过同样的意思,“我们对各自团队的理解,了解都会不一样,底下人会有各种各样的冲突,这种冲突去解决其实挺头疼的。”

两个团队也觉得尴尬,“两个人,这个架构,放哪里都不可能。”原58同城首席战略官,现58到家CEO陈小华对记者说,“你说公司有两个头,你怎么管?你怎么做决策?”

很快,原赶集网VP级以上的人都走了,一些去了58赶集新孵化的项目做CEO,绝大部分最后去了瓜子二手车,“我们并不是说早就设计好的,而是结果就是这样。”姚劲波承认,58同城正在吞噬赶集网,无可避免。

必须想办法。2015年的9月,姚劲波和杨浩涌说起为瓜子二手车找CEO的事,瓜子二手车是58赶集合并后内部最为看好的新项目。两人找来找去,没有合适人选。姚劲波跟杨浩涌开玩笑,“要不我去做得了。”杨浩涌没有表态。

之后关键“搭桥”人吴宵光出现,吴是原腾讯电商负责人,在2014年腾讯注资58同城后成为了董事会成员,姚劲波说,是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建议杨浩涌去做瓜子”。

杨浩涌接受了吴宵光的提议。他后来曾告诉媒体,在与姚劲波磨合期间,已经着手在看很多新项目了。

2015年11月25日,前一晚,北京下了一场雪,发布会当天的气温极寒。这一次,姚、杨二人宣布“分手”:杨浩涌宣布卸任58赶集集团CEO一职,转而出任瓜子二手车直卖网CEO。很难具体搞清是哪一天杨浩涌最终下定决心离开的,因为9月15日,“分手”发布会的两个月前,陈艳艳曾问过杨浩涌,你会当瓜子的CEO吗,杨的回答是:“不会。”

从经济和法律上,瓜子二手车已完成拆分,是一家独立的公司,以杨浩涌为核心的管理团队将持有瓜子54%的股份,58赶集持有46%的股份,是重要股东。

发布会上,姚劲波开玩笑:“我之前跟浩涌说,咱俩要不要抱一起哭一下,一定可以上头条。”但现场看来,谁也没有哭的情绪,两人热烈拥抱了两次,相比7个月前合并发布会,媒体形容“姚劲波一脸兴奋,杨浩涌有些难过”的状况,这一次,杨浩涌看起来兴奋得多,为明示决心杨浩涌还宣布,他将以个人投资者身份,向瓜子二手车投入6000万美元。

没人残酷出局,每个人都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在大部分人看来,这简直是中国互联网合并史的一段佳话,前无古人。但质疑声亦有,认为这都是写出来的佳话,道理很简单:一辆车,谁驾驶、谁下车、什么时候下车,应该都是上车前就写好的部分。

作为58赶集合并案的重要促成者、也是该案中赶集网方面的财务顾问,华兴资本CEO包凡在接受《人物》采访时承认,合并案中两位创始人哪一位以什么方式离开,“一般来说在当初谈合并的时候都会挑明了说清楚的”,但他很快表示,自己没有参与到姚、杨二人角色安排的具体环节。

对于包凡这样的角色来说,合并在成交那天就画上句号了,但对企业来说,合并第一天才是所有麻烦事的开始,以包凡的经验分析,95%的合并都会失败,所谓失败,是达不到预期效果,或者说最终效益1+1小于2。但58赶集的合并“基本达到了想要的效果”。“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两边原来每年烧钱用来占领市场的费用也大幅下降,省下来的钱基本都投到新业务上去了,人员方面也基本都整顿好了。”包凡顿了顿,“以及浩涌去做瓜子那边,我也觉得很好。”

《人物》记者第一次采访姚劲波在今年3月,他状态轻松,刚刚被马云的湖畔大学录为第二期学员,正要去杭州开学。聊起过去一年,姚劲波说,可以打85分,是过去10年里的最高分。从表情看,他显然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甚至这份满足感超越了2013年他带领58同城去纳斯达克敲钟。

合并只是手段,目的是结束交战。过去10年“相当于都被捆住手脚了,你没办法做你想做的事情。”姚劲波说,换言之,合并将他解了绑,后无追兵,他前所未有的轻松、从容。

至于和满分差的那15分—姚的答案是,有的事情是一个技术层面无解的问题。“比如我和浩涌,我们两个真的站得比较高了,也都是为了一个总体利益。所以如果我和浩涌都做不好的一件事(指联席CEO),我真的不觉得还有其他人能做得好。合并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联席CEO,一种是干脆就以一方为主。我们本来选择的是前者,结果最后还是回到了后者。”

如果以后有人合并,让姚劲波给建议,“我跟他说整合应该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不能拖泥带水,要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休战

在互联网领域,以科技为主导的公司可以通过不断创新,开拓新的成长点,而靠运营壮大起来的公司,在主营业务成熟之后,成长是决定壮大的胜负手,58和赶集是两家主营领域高度重合的信息分类服务网站,彼此决战10年,胜负难分,也因于此——再无新领域可开拓,战争成为一种消耗。

“资本之前在一段时间里陪你玩儿,但它不愿意无效地烧钱,到了一定阶段资本就会逼着大家共享一辆车。”华兴资本创始人包凡告诉记者,“就是任何一个市场之间老大老二老三之间产生了一种相对不理性的竞争,最终市场还是会回归到某种规律性。”近些年中国互联网发生了的多起重要的合并案都有华兴资本的参与,包凡称这些并购为“合并同类项”,“背后反映的是资本的效率”。

是姚劲波先动了合并的念头。他算过账的,赶集网是不死之身,杨浩涌可以永远用融资拿到的钱打仗。

他和《人物》回忆,第一次和杨浩涌就合并私下联系是2013年11月1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58同城刚在美国上市,团队留在纽约high,他敲完钟就回来了。“因为国内还有很多同事,我想跟他们分享。”

IPO前,姚劲波没想过合并,他的目标简单直接,把58同城做上市,这是超过杨浩涌的证明之一。上市回来的飞机上,合并的念头忽然跳了出来。“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拐弯抹角。”下了飞机,他直接给杨浩涌发去短消息:浩涌,人生苦短,咱们聊聊。


58赶集有限公司位于北京酒仙桥的总部大楼



这个细节日后被很多媒体写过,杨浩涌想回复,且行且珍惜,但最后还是删掉了。缠斗10年,两人甚至刻意避免碰面。“一些会议,他去我不去,我去他不去。”姚说。

到了2014年6月,腾讯以7.36亿美元换取58同城近20%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一个月后,赶集也融资了2亿美金,当年来看,合并几无可能,姚劲波一度像追不上女同学的小男生一样撂狠话:“赶集的用户是我们的子集,客户也是我们的子集,这样的合并没有意义”。

这是气话,姚劲波事后告诉《人物》,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撬动杨浩涌,因为都是创始人,都有理想。他开始找赶集网的资方,二十几个,一个个找,这也是一段被媒体报道过多次的—姚劲波追求杨浩涌的故事。他和赶集网的资方反复陈述理由,如果不合并,继续烧钱,没有效率,甚至会错失更大的机会。此前,双方都因交战导致资金短缺砍掉过团购业务,他们眼看着美团崛起,又眼看着滴滴、饿了么一夜间估值翻倍,分类信息永远会存在,但完成了交易闭环的重度垂直式O2O公司正在一点点的蚕食他们的流量。

赶集网的投资方、今日资本创始人徐新告诉《人物》,她大概是姚劲波最后一批过来说服的资方。徐新非常欣赏杨浩涌,杨浩涌也很尊重她,称她“徐大姐”。徐新和姚劲波谈下来,“觉得老姚胸怀还是挺好的,也是挺想合作的,但要是Mark(杨浩涌英文名字)不同意,我也会跟随Mark,我给他的表态就是虽然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在这件事上我跟Mark有understanding……不会因为想多赚一点钱就强迫人家把公司卖掉,这有违我做人的准则。”

2014年,两家公司各花了约7亿元的广告费,2015年,双方这部分的预算是各15亿元左右,与京东同一水平线,大家都杀红了眼。

“那就谈谈吧。”2015年初,杨浩涌忽然答应了姚劲波,见面在北京一家著名的创意餐厅,姚劲波在一只烤鸭面前试图说服杨,他和杨谈到合并的未来:一个更大的前景,在二手车、招聘等领域做垂直深入,每个都是万亿级的市场。

姚劲波喜欢往远看,“我看一些事情,愿意想三年,五年以后的。”有段时间,他认为杨浩涌太沉溺眼下的争斗,“他在我们的后面,就是天然地望着你。”这次正式提出合并后,姚劲波揣测杨浩涌的心思,应该会接受了,“因为互联网平台型的公司,第二名想反超几乎不可能。”

双方真正坐下来谈已是3月,到公布合并,时间不到一个月。“谈得太快了,快到我作为一个局内人,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原58同城首席战略官陈小华说。

最后的决战在北京某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包房里。58同城方面只有姚劲波和CFO周浩,赶集是杨浩涌加二十几个股东在一个公开论坛。

姚劲波事后曾在一个公开论坛回忆,“那天谈到下午六七点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特别意外的事,我说你们纯粹是耍我,我当时手上有一个酒杯,差点就扔出去了。但赶集有两个股东,一直愿意撮合合并,我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的,就觉得不能一走了之,就留在那里想安慰他们。当时我的律师、会计师都觉得这事情没办法干了,定了机票回加州。结果呆到最后两个小时,又发生了巨大转机,这个不方便说,但那个时间点真的接近崩溃了。最后到什么程度呢,杨浩涌认为我和他是一伙的,全世界只有我懂他。”

回顾这段,在现场的包凡感叹,“滴滴、快的的合并是做得最high的项目,而58赶集这个就是做得最痛苦的项目。”谈到中间,他甚至发微信给姚劲波:你是我见过最有胸怀的企业家,要是我,早就不干了。

没有被访者愿意细谈这场痛苦的人性大战,大家都选择沉默。姚劲波曾在合并发布会上描述这是一场“既有人性光辉、也有人性黑暗”的谈判博弈。一年后《人物》记者向他求证细节,姚劲波说,“这个问题跟所有的deal一样,跟买个菜一样,这里面有人性的光辉,也有人性的黑暗。”但是媒体就爱抓人性的黑暗,“难道你们愿意看到很多黑暗黑幕吗?”他轻描淡写,黑暗“就是利益嘛,各自的小算盘”。

前赶集网市场副总裁白如冰是在合并发布会两天前才接到杨浩涌的微信,让他带着公关总监陈艳艳去北京朝阳某五星酒店。

“去了以后,见着他(杨浩涌)了,说实话,当时见他还挺心疼的,浩涌一直是一个比较干净的,他是娃娃脸,会像个大男孩,那天就胡子拉碴的,全是胡子,特憔悴,我说你怎么那么憔悴啊?他说,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陈艳艳记得,那天北京沙尘暴,刮大风,杨浩涌见到白如冰的第一句话说,我尽力了,我给大家争取了最好的权利,“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很失望的,很难过的,因为我觉得我们在打架的过程中还是势均力敌。”陈艳艳说。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陈艳艳看出来老板心里应该很不开心,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浩涌说,先走了,“我们老板,‘哧哧’一路小跑走了,特别憔悴,佝着腰那种,还漫天黄沙。”陈艳艳眼泪快要掉出来了,“就是那种画面,我真是终生难忘。”

“要我说合得太早了,再打它个半年,打到它彻底趴下了,把它打到一个极致,再收它,我说可能会更便宜点嘛。”原58同城高级副总裁庄建东半开玩笑地和记者说。对双方的团队来说,交战正酣,合并等于突然一下电脑死机。合并前,赶集内部已明确给出营收规模超过58同城的时间点:2016年年底。58内部也定了计划,2015年,一统江湖。



姚劲波不想打了,作为领先者,他率先休战了。包凡认为,大家要的东西不一样,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称王,“他(姚劲波)要的是一个千亿美金格局的东西。现在说这些很容易,但能在那个要扔酒杯的节骨眼上都想得清楚、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个太难了,我做不到。”

经纬中国创始管理合伙人张颖看过很多场合并,在他看来,合并要想成功,合并中的发起方必须是胸怀极大,能舍得利益、敢吃亏的人。“而姚劲波恰恰是这种人,当然,更大的胸怀背后必然是更大的图景、更大的野心。”

姚劲波愿意吃亏,“你主动提出来,你要吃点亏,要给别人溢价,合并以后才有更大的机会,我们才能在O2O领域做更多的事。”

赶集网的早期投资人、蓝驰资本合伙人陈维广在双方合并后,曾评价姚劲波:“没想到一个站长能有这个格局吧?”

草根站长

姚劲波今年40岁,架一副眼镜,面容白净斯文,看上去很年轻。如今他领导的5 8赶集网,麾下有25000名员工。58合并赶集后,市值一度超130亿美元,达到在美股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市值第五的位置。

事实上,接受《人物》采访的大部分姚劲波的朋友和同事都认为姚一定会有番作为,但今天的成功远超出大家的预料。姚劲波自己也和记者聊起,58赶集网今天在整个互联网领域的地位也超出自己当初的想象。“当时就想做一家公司,能挣钱,最好能上市,当时就这么想的,非常朴实。”

对创业以外的故事,姚劲波往往语焉不详。1976年11月,他出生在湖南益阳一个政府职员家庭,家境平淡小康。没有叛逆期,成绩不错,表现一般(“不太守规矩,有时会逃课,两小时考试半小时交卷那种人。”)。高考志愿是复旦计算机系,一分之差落榜,被发配到位于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化学系,“一个挺大的打击”。对化学,他毫无兴趣,“都是做实验,滴酸碱,我根本就滴不准,这事儿就不是我做的。”

偏居青岛一隅,姚劲波通过在图书馆里博览群书保持着和世界的联系,在此过程中,“对互联网逐渐有了了解”,熟悉了杨致远、张朝阳等人的故事,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创业者成为他的偶像,1997年,在买了第一台电脑后,他开始模糊地希望未来能投身于此。

姚劲波本科毕业前后,正是中国互联网第一波热潮兴起之时。2000年前后,新浪、搜狐、网易相继在纳斯达克上市,中关村的英雄点燃了年轻人的梦想,姚也不例外,他展开了第一次创业,与那些高喊改变世界的互联网精英不同,他很简单,“就是想养活自己”。他建立了一个专事域名交易的网站易域网,美图秀秀创始人吴欣鸿、天使投资人蔡文胜当时都是他的用户,“还都当了论坛版主”。蔡文胜接受《人物》电话采访时说,蔡是福建人,操一口浓郁的闽南口音,“第一次见网友,都是我们飞过去见他,姚劲波是站长嘛。”

据蔡文胜回忆,易域网应该是当时国内最早的一家域名交易网站。他和姚劲波对域名交易都很痴迷,“很快成为了当时比较有名的玩家”。“姚劲波对数字很敏感,我比较喜欢地名。”蔡文胜比姚劲波年长6岁,易域网是他接触的第一个论坛,此前,他甚至不会打字,只会使用手写板。“当时觉得他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折腾创业,”蔡文胜说,“我对他有点羡慕嫉妒恨”。

但一年之后,姚劲波不得不卖掉了易域网,当时的易域网除了有点广告收入,再无其他的盈利模式,“每个月上网费是700块钱,房租应该也是一两千块钱,当时觉得一个月能挣到5000、10000块钱,这个事情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了。”为了维持生计,姚把易域网卖给万网,一个更大的域名网站,24岁的他,一下赚了几十万,人生的第一桶金拿去怎么花了?“买了更多的域名。”姚非常热爱域名,至今,收藏域名仍是他不多的爱好之一。

然而与同为70后的互联网创业者,开发163邮箱的丁磊、做程序员的周鸿祎相比,姚劲波在这个强调技术的领域并不出众。早期的中国互联网明星是高度精英化的,而在这期间诞生的一大批像姚劲波这样的个人站长被视为草根,他们大多模式粗糙,投入少,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网站非常简陋,通常依靠一两个杀手应用吸引用户,获取广告或者增值服务赚钱。翻阅一些中国互联网的畅销书,没有一个篇章属于姚劲波,很长一段时间,互联网圈内喜欢调侃姚劲波“站长”,他日后的对手杨浩涌也一度认为,姚是做“销售”出身。

杨浩涌是标准的海归精英,中国科技大学工学硕士学位,耶鲁深造,专业是姚劲波梦寐以求的计算机。在姚劲波折腾域名的时候,杨浩涌在世界最大的网络安全公司之一的核心开发组从事软件研发工作。

姚劲波加入万网后,从广州搬到了北京,从产品总监做到了主管市场和产品的副总裁。与此同时,他又开始了另一段创业——学大教育。他在万网工作时,结识了金鑫、李如彬两个年龄相仿的同事,三人共同出资10万,最初想搭建一个集交友、兼职和家教于一体的网站,但最终只有容易盈利的家教活了下来。

李如彬向《人物》回忆,那时,他和金鑫已经先后辞职全身心投入学大网,但姚劲波从未全职,只愿意充当顾问,他感到姚劲波看着内向,但有更强的主控欲,“想要一 家完全是他自己建立的公司”。

2005年,蔡文胜个人出资在厦门举办了中国互联网站长大会,邀请国内流量最大的150名个人网站站长参加,姚劲波也来了,这届站长大会在蔡文胜看来,是站长向商业化转型的一次探讨,“我想那一次应该是对他也是有推动。”蔡文胜说,“其实很多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创业的。”比如现在做YY的李学凌和迅雷下载的庞东升。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正在兴起新一轮的创业潮,在经历了美国的互联网泡沫后,三大门户网站依靠短信增值服务赚到了钱,股价也上来了,中国网民高速增长到3亿,“应该叫2005年的创业帮,包括那个我当时投的暴风影音,他们都是这一批的。”

很快,姚劲波创办了信息分类网站58同城。58同城的诞生源自姚劲波一次壮烈的租房被骗经历,切肤之痛,“北太平庄边上一个房屋中介,我给他交了1200块中介费,他带我看了一次房子后就再也不找我了。我让他退钱,结果这个中介说好的,你把收据给我,他居然拿到收据就当着我面撕了。然后说你等一下,他就上楼去了,然后就没有任何人理我了,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因为那张纸已经被他撕掉了。”

当时,租房中介的口碑非常糟糕,“我当时就想应该有一个网站,能够把房东和租客直接联系起来。”姚劲波说,在学大期间,他觉得很多做成的事是“误打误撞”,他真正的理想是做平台,“做平台是最可持久的,而且和互联网联系是最强的。”

实际上,姚劲波落后了,他不是中国第一个做信息分类平台的。

几个月前,耶鲁毕业生杨浩涌就成立了赶集网。由于不甘心做一个中产阶级,杨揣着10万美元回国创业,他把在美国用得顺手的一个网站Craigslist拷贝到中国来,这是一个类似BBS的网站,用户在上面发帖转换闲置物品、找工作、交友、租房。

那时的Craigslist炙手可热,因规模化的广告收入和流量拿到了eBay的3200万美元投资,成为全球创投界明星。

每个人都在模仿,看谁接触到的信息更早,这就是互联网早期在中国的发展特点。先从最容易改造的层面改造,比如信息,门户网站是将传统的报纸杂志内容挪到网上,信息分类网站则是改造黄页。由于门槛太低,数以千计的中国模仿者从Craigslist看到未来,2005年一下成为中国分类信息行业的起步年。

赛富投资基金(当时还叫软银赛富)资深合伙人羊东告诉《人物》,20 0 6年,他打算在信息分类领域选一家去投,他认为这个领域相当于报纸上的小广告,“把它搬到互联网上来了”。“我当时估算了一下,全国所有报纸上的分类广告这个市场大概价值300—500亿。这是一个基于非常真实的需求的市场。”

在浏览了一系列分类信息网站后,羊东认为58同城做得不错,“上面信息挺多的”,他打电话上门毛遂自荐,很快见到了姚劲波,以及当时同为创始人的蔡文胜和林先珍(蔡、林二人后退出,转为投资人)。四人一起去楼下一家日本料理吃饭,聊天下来,羊东觉得蔡文胜对互联网很敏感,但姚劲波又不一样,“我觉得他是真信这个事,他有种非常执著的感觉,一再地说本地服务是一个很大的机遇。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应该定义为野心。举个例子,我看了很多毛泽东的传记,他就是真的信革命,认为革命能让这个世界变好。有些人做事是在算概率、算成功率的,这种人和那种真正的信徒、革命家没法PK,你肯定是斗争不过他们的。”

羊东为58同城带来的首笔投资是150万美金,与此同时,那些缺少资金的分类信息网站迅速消失了,广告客户尚未转变意识,这仍旧是一个没有盈利模式的行业。姚劲波说,最后在这个领域能活下来的,肯定是最先拿到资金的,2006年底,他曾组织过一次分类信息领域行业大会,来的人不多,“说是促进交流,其实就是孤独寂寞”,有媒体批评信息分类网站在“烧钱”、“没有模式”,姚看完那些批评,曾“睡不着觉。后来我看见这种新闻就赶紧翻过去,别影响我心情。”

2007—2008年,资本市场冰天雪地,58同城烧完了赛富的投资,没有新的融资,一度账上“一点钱都不剩了”。姚劲波拿出积蓄给员工发了工资。当时已经在58同城工作的庄建东回忆,那时真痛苦,有一个高层要走,庄建东劝对方,“姚劲波能拿自己的积蓄发工资,就证明他对这件事情有信心。”

而姚劲波的两位老友操持的学大教育—早已是国内一对一辅导行业里的老大。2007年这家机构获得了王功权的鼎晖创投2000万美元的注资,是58同城全部融资的4倍。

李如彬和《人物》回忆,相比看得见现金收入的学大教育,姚劲波做的事让人看不见前途,“他老是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动不动就陷入了深思,你说什么,他都走神了,一直是这种状态。所以我也不知道是融资的问题,什么的问题,反正状态一直都是这样。”李如彬记得,“那时金鑫说,说你(姚劲波)别什么分类信息,这个模式太低端嘛,不是那么高大上,没什么含金量。”

他和金鑫多次劝还在学大保留股份的姚劲波回来一起干,姚劲波表示不愿意放弃58,他依旧每周和金鑫、李如彬开一次会,充当公司的顾问。与此同时,他也乐意接受在学大的股份一直减少,每当需要出让股份招聘人才,姚劲波非常大度,“必须有人愿意退让”。

学大计划上市了,IPO时,李如彬劝姚劲波,“我说,你可以卖一些,因为我知道他资金不是很好嘛,家庭压力也大,人口也多,两个孩子,再加上父母,买房子需要钱,我就说你卖一些,然后,他说不卖,希望学大涨得更多,现在不差钱。”

姚劲波认为自己可以融到更多的钱:“我看到一个投资者不给我们钱,我觉得这个人好傻啊,他怎么会做投资人的?就是这种感觉,真的。”



除了太相信一件事,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可以回答姚劲波为什么在面对其他相对容易的选择时仍死死守住58同城,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坚持下去:“我绝对不会让公司死掉的,今天很多创业者一看公司没钱了,就关了或者转个方向。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是坚决地会让公司走下去。”

杨浩涌那时比姚劲波日子好过一点,他的赶集网和谷歌合作,谷歌出平台,每个月给10万美元,这令热衷产品的杨浩涌可以更专注于技术—多年后,杨曾复盘非常后悔去谷歌,虽然是个温室,但这种合作更像是“赶集被收购”,自己处处受限,比如不能发期权寻找优秀的人才。

另一方面,杨浩涌显然比姚劲波更明确地意识到了资本的重要性,他的海归身份也易得到资本的青睐。2009年,赶集网率先融得蓝驰创投A轮800万美元,次年,B轮融资就达到20 0 0万美元。之后两年,是来自今日资本和红杉资本等的7000万、9000万美元。

姚劲波一度显得动作缓慢。经济危机时,除了羊东的赛富前后两次又投了总计330万美元,之后的两年,姚劲波看起来都像是和资本市场失去了联系。为了解决营收,姚劲波甚至做了几年直投杂志,从线上到线下导流。“我们不看好,应该也提过反对意见,但最终还是劲波说了算。”羊东说。这一招有点像病急乱投医,姚解释说,比别人多走一步,就多一个先机。直到2010年春天,58同城才迎来了第一笔过千万的融资—来自DCM的1000万美元。

学大教育2010年在纽交所上市,估值超过10亿美元。姚劲波所持的10.8%股份就不止1亿美元,与一起创业的朋友们相比,姚劲波身位落后太多—那时58同城估值只有几千万美元,营收是1100万美元,是学大教育的1/15。

“理论上5 8是没必要做了。”姚劲波曾接受《创业家》杂志采访谈及当时心情,但他认为,58同城被低估了,当年,在分类信息领域,只剩下他和杨浩涌,双方包揽超过80%的市场份额,58同城的月流量已达到6000、7000万人次,峰值时接近两倍于赶集。

仗还有得打。



咬牙,反超

姚劲波告诉《人物》,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看赶集今天又有什么动作”—“杨浩涌在我脑袋里占的带宽,真的是比我老婆还要多。”

咬紧对手的重要一步是盯上杨浩涌新招来的干将陈小华。面对《人物》记者时,与姚劲波的相对寡言相比,陈小华以“我和老姚很像”开场,随即滔滔不绝了70分钟。

最早认识陈小华的是杨浩涌,在厦门一个酒会上,杨浩涌逮住当时做SEO(搜索引擎优化)已经很出名的的陈小华问了两个问题,一是怎么有流量,二是怎么挣钱。陈小华说,这些都太简单了,噼里啪啦给了一大串答案。

杨浩涌立即邀请24岁的陈小华北上担任赶集网副总裁。赶集网当时一天流量只有几万,58同城是20万。陈小华花了半年时间让赶集网的日访问量暴涨到40万,完全压过了58同城。

浏览量降到只有对手一半,姚劲波坐不住了。陈小华记得,有一天,他MSN弹出一个人,自我介绍是58的,“跟你讲个笑话,我们老姚说要把你弄过来。”陈小华笑了半天,觉得怎么可能呢,杨浩涌对我有知遇之恩,否则我还是个南方山大王,“我那时候天天跟人嘲笑58同城,说他们傻死了,那段时间老姚还在做什么直投杂志,快要完蛋了吧。”

姚劲波开始打陈小华手机,被拉黑。打到办公室,陈小华说,你想干什么。姚劲波说,我在你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他上来我可洗不清了,竞争对手的老板冲到办公室拉你,这是演电视剧呢,反间计啊。”陈小华只好下楼,从此,他时不时接到姚劲波电话,小华啊,我过生日你要不要来。“我说你过生日我去干嘛。他说我们俩是老乡,我过生日你都不来。”陈小华想,算了,那就来呗,

这些都是花絮。“姚劲波最大的办法,是创造了机会让我了解他。”陈小华告诉《人物》,致命一击其实是,陈小华一直没签赶集的合同。“合同给了我,浩涌也不会催,我就拖着,一拖半年。”而姚劲波是谈得开心,摸出一个合同,“小华,聊得这么好,你看,你就把合同签了吧,然后笔都递给你。”

从竞争对手团队用尽各种办法挖人,姚劲波觉得毫无道德压力,能“往前走就行了。”“他(陈小华)说他离开赶集有一些经济上的损失,我就约他到公司来,但是我约他来之前,我已经让财务给我把这个钱放在桌子上了,比如说他说有5万块钱损失……我给你现金带走5万块钱。”姚劲波笑着回忆,“我觉得这个……共产党这叫统一战线,对,统战工作。”

决定投奔姚劲波后,陈小华跟杨浩涌说,“这就是命,你跟我的性格可能注定了就这种结局。要是你催我一次,合同我也就签了,签了我也就没那么容易走,道德压力更大。”

后来当外界问起陈小华这起著名的“叛变”时,他都以“我和老姚都是湖南人,都能吃辣”搪塞过去。但面对记者,他不得不承认,杨浩涌对自己很好,但姚劲波和他更聊得来,同属草根,相似的出身和背景让陈小华更愿意追随,“老姚的性格更符合中国人的性格,因为他毕竟是做市场出身的,做战略出身的,很善于沟通,浩涌那个年代他还是海归,是技术出身的,他别说跟我们沟通,那时候他也很害羞的,在电梯里遇到员工有时他都不好意思,都当做没看见的。”

陈小华记得,刚去58同城时,这里远没有赶集有钱,但是2013年,58同城先一步在纽约敲钟时,“我们台上有5个人是先后从赶集过来的,说起来真的比较尴尬”。

姚劲波和记者聊起这段往事,非常坦率地承认,那时根本没有意识到挖人是重要的战略,但现在看“当时挖陈小华,可能我往前走了好多步。”

大多数情况,他挖人的目的是为补足自己,比如先后从红孩子挖来了人力资源高手段冬,从中信医药挖来了财务高手周浩。很长一段时间,姚劲波反复说,自己是站长出身,这导致他经常性地审视自己的能力缺陷:每天做的决定是不是正确?能不能跟得上公司的发展,“所以58的前期,是公司拖着我走。”

在58同城晚期投资人、华平资本中国区联席总裁程章伦看来,这也是姚劲波的利器之一,“互联网公司其实最大的资产就是人,人不齐,或者说营销或任何地方有短板的化,风险都很大。姚劲波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没有短板。”

蔡文胜和记者评价姚劲波的行事特点——更接地气。由于中国互联网与美国的土壤非常不同,姚劲波很早就明白,融资固然重要,但盈利模式也要调整—除了广告收入,还可以向商户收费、会员制,但在中国绝大部分地区,互联网仍旧是一个新鲜事物,好产品没办法天然获得用户,他开始建立自己的线下渠道队伍,放弃代理商,所谓“地推”,这是一件很多不人愿意做的苦活、累活。

2010年,58同城用了4个月的时间一下在全国开设了十几家分公司,赶集网还在使用代理商,当时在58同城负责销售的庄建东觉得,就是在这时,58开始慢慢超速,线下其实有很多招聘、房产公司,他们大多根本不会使用互联网,58的线下团队就手把手帮他们注册拍照,上传到网站发布信息,“赢主要赢在线下团队上,因为线上的产品,其实还是大同小异。”

这就像一场战斗,“从某种角度来讲,我都是嫡系部队,赶集是一群代理商……分公司对市场的掌控力一定比代理商好,你指到哪儿打到哪儿。”庄建东做事张扬,喜欢打仗的感觉,他说,自己和老姚合得来,老姚守得住,他冲在前面。

从一时看,战局差距并没有拉开。据互联网监测分析机构comScore提供的数据,2010年论收入,58同城和赶集网相差无几。

2010年底,姚劲波在B轮融得4500万美元。几乎同时期,赶集网拿到了C轮7000万美元。拿着大量的资金如何花?赶集网率先出奇招了。

2011年春节,姚劲波回湖南老家过年,看到一夜间,姚晨拉着小毛驴的赶集广告在电视上铺天盖地,他最初不以为意,心想互联网公司打电视广告能打多厉害啊,不就是点缀一下嘛,58正在跟百度谈线上SEM(搜索引擎营销)。结果,赶集网的日均UV一下子从200万冲到了500万。

姚劲波说:那就打,打核战争。他立即召开电话会议,表明58同城需要跟投广告。58同城的投资人程章伦解释说,这就像德州扑克,对方加码,你加不加?平台之间“有些仗你必须要打,你今天不打,未来更贵。”

和赶集网选择广告代理商不同,姚劲波和陈小华不太信任4A公司,他们认为,没有谁比创始团队更了解公司。

陈小华和记者回忆,当时他接到很多文案,都不够打动人,他打开了一条微博给姚劲波看:“一个人说,哎呀,你这真神奇,我卖个二手,结果网上约我的,打电话来的是我隔壁邻居。”陈小华告诉姚劲波,只有真正的用户才可以理解58同城,现在,网上大部分用户的反馈是“58啥都有,也没法用一句话形容是干吗的”,所以,他建议广告语使用“一个神奇的网站。”

当时赶集选择的代言人姚晨在微博粉丝第一,但是58同城经过调研,发现杨幂的粉丝转化率更高,杨幂每发一张照片就有5万转发,姚劲波说,自己还在百度查过,接下来的一年都是杨幂的电视剧、电影。





杨幂代言58同城,广告大多投放在公交和地铁,考虑到环境嘈杂,姚劲波决定用喊,让杨幂大声喊,58同城,一个神奇的网站。

就像凤凰传奇的歌曲一样,这条略显粗糙、无厘头但直白的广告一下成为了当年的热点广告。但是,因为失去了先机,姚劲波不得不花费5亿元以求反制赶集网的3亿广告投放。

两家企业陷入疯狂烧钱阶段,“越打越猛,越打越猛。”陈小华回忆从5月打到11月,“铺天盖地的打,我们就说冲啊。”

那时,58同城咬得很紧,“我们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管你的KPI是多少,只要你被赶集网逼近了,你就是不合格的。比如你现在是它的两倍,如果明年变成你是它的1.5倍,这都是不合格的。”姚劲波说 。

2012年,广告大战一年后,赶集网的年营收约为3亿元,同比增速约40%,58同城的年营收约为5.5亿元,同比增速接近110%,在个别品类里,58同城的流量甚至高出赶集70%。

有媒体分析,广告大战是赶集先发起的,但是它薄弱的销售体系接不住流量。而58同城此前辛苦建立的强大的地推团队成为交战的核武器,激增的流量很快被线下团队消化为利润。

姚劲波作为后来者又居上了。

野狼和白马

一种悲观的舆论在赶集网内部蔓延:赶集网已经快被打死了。最严重时,赶集约有3成员工流失。杨浩涌曾反省那时自己的定位就是产品型CEO,没意识到营销、企业管理同等重要,“我做赶集网,更多是出于个人乐趣。我在产品上花的精力多。每天就关注用户发帖不方便怎么办,找不到相应的分类怎么办,很单纯。更多是处在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公司从几十人到几百人时,我原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惯性。人总是喜欢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花更多时间。”

杨浩涌更喜欢与产品团队呆在一起。一名赶集前员工告诉记者:这是他的舒适区域,在早期,杨甚至连销售的会议都不愿意参加。因为销售的氛围和杨所喜欢的安静的工程师氛围截然不同—赶集有很长时间是两栋楼,产品、技术、财务在5号楼里,而6号楼是销售,“会跺脚、打鸡血、一起喊加油那种”,这让人觉得这完全是两家公司。

投资赶集的今日资本总裁徐新记得,她曾去赶集网办公室,看到里面坐了七八个销售,“在那发呆,没有出去,也没有打电话”。接受《人物》采访时,徐新评价杨浩涌产品做得很好,“是个抠产品的人”。但她告诉杨浩涌:你是白马,关在房子里研究产品,而姚劲波是野狼,我们也需要帮你找一匹野狼。她举例子:美团CEO王兴也是白马,六顾茅庐请来了原阿里巴巴副总裁干嘉伟,打造了“地推铁军”,完成了白马和野狼的搭配。

杨浩涌是Mark,姚劲波是“老姚”。大部分熟悉二者的人和记者表示,两人其实性格颇多相似:都看似内向,不张扬,但实则内心坚韧好战,充满激情。杨浩涌智商更高,姚劲波胜在情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赶集网往前员工告诉记者,杨浩涌太腼腆、害羞,有时甚至不愿意和下属表达情感,赶集网和姚劲波打了10年仗,但这位员工并不讨厌“老姚”,合并后“几次接触下来,他成功也有原因的,不是偶然的,他有那种领袖的气场或者那种胸怀吧。”

在58赶集房产事业部负责人庄建东看来,姚劲波本身性格偏内向,“但他非常能够为了创业目标调适自己”。

为了创业的目标而寻求自我完善—这一点对于姚劲波不难,杨浩涌或许在心理上觉得艰难。58同城IPO前,为了练习口才,节省宣传经费,姚劲波不断参加电视综艺节目。他上《非你莫属》当导师,“既能宣讲企业价值观,还能招到人”,简直是买一赠一。开始录了几期,他回来反复回看,发现自己镜头很少,“我就找来第一季,12集节目琢磨了一天,很快学上了,说什么怎么说,人家节目就会喜欢,导播肯定不会把你剪了。”做节目无聊时,他的绝活是闭眼休息睡觉,但总能听到其他人说什么—“眼睛一睁又能给你马上招人”。

创业就像一场游戏,“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必须炸掉的”。姚劲波说,“有很多东西是你不擅长的,但是必须做的,你得意识到这一点,你没的选择……你不过了这个关,你的理想就会灰飞烟灭,如果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很多你不擅长的事情,都挺容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基本上我要知道的(弱点),我已经补上了,真的,就是比较平均吧。”



是的,创业者需要革命者般的激情、源源不绝的内在驱动力。但与这种特质相伴的,往往是自大的、令人眩晕的克里斯玛型人格。58同城和赶集网CFO周浩之前在通用电气工作了11年,刚来到58同城时以为只需要帮忙做上市,没想到越做越投入。“老姚是那种,他对做事有极强的动力,但他的ego(自我)完全不大。”周浩说这种组合并不多见。他举例,如果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决策,姚劲波会很快改正及道歉,并且他是轻松的,“没有那种自尊心的负担”。

有一个未经查实的故事,姚劲波为了让雷军在小米手机里预装58同城APP,曾在雪天等了雷军很久,邀请雷军一起跑步。

合并后的58同城和赶集网总部位于北京东北角的酒仙桥北路,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交通黑洞,在高峰期,过一个红灯可以花掉1小时,当穿过这一切(包括798工厂艺术区),马路陡然变窄,三轮摩托上支起的东北冷面摊和煎饼果子摊分享着人行道,酒仙桥的堵城气质迅速让位于一种城乡结合部气质。

选定这块地由姚劲波亲自拍板,对于恶劣的交通状况他显得不以为然,第一次接受《人物》采访因为堵车,他比约定好的采访时间晚到了45分,为了缓解尴尬,他使用了辩证法,“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如果说今天是最糟的时候,那它以后就只会更好。我们搬进来以后,有了很多机会向北京市反应这个(交通)问题嘛。”

姚劲波的办公室面积颇大,延续着酒仙桥一路而来的混搭气质。有摆满红枣汁和玉米露的10人会议桌,以中式根雕茶几为中心的小型采访区。面对记者,大部分时候,他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偶尔会讲两句冷笑话,显示出活跃气氛的努力,但可以看得出,他的情绪并未被牵扯起分毫,很多采访过他的记者曾私下开玩笑,采完姚后会产生心理阴影,怀疑自己的采访能力。

姚劲波显然是那种毫不在意自己对外形象的企业家,交谈到某些时刻,记者会感到,他对袒露内心世界也提不起精神,或者说,他有很多可以表达的,但是他选择用最简单明快的方式告诉你,这个问题—是,或者否。

“我是一个更多关注事,不关注外边的人。”姚劲波在接受《人物》第三次采访时说,他评价自己不是关系驱动型人格,只“会关注公司内部的人啊、亲戚啊、朋友,特别好的朋友,我会照顾得特别好,比如说什么人是个领导很重要,我就怎么着,在这方面我会不愿意花时间……有时候挺得罪人的。”

基本上不认识的人打他电话,他是不接的,不认识的人发微信,也基本上不回,“因为一旦回了,就多了个事,对我来说,我不希望有那么多事。”

今年春节,经纬创投的张颖和姚劲波一起去夏威夷,“20多人的小团体,很亲密”。在私人飞机上,一群人唇枪舌剑,见招拆招,充满机锋,“他从来不是会在这种时刻要显示自己多聪明的人,他总是倾听得多。”张颖说,他对“老姚”有不满。“这个人曾两次晃点我们经纬的活动,这让我有点耿耿于怀。”他对姚劲波的另一个疑惑是,“看起来也内向,也明白,干嘛有一阵子老上电视,到处招摇,广结善缘的样子?”

共事多年的庄建东觉得不熟悉姚劲波的人,是会觉得这个人有时有点飘:“他一旦钻到了事情里头去以后,他马上对周边人就屏蔽了,但是,我们跟他时间长了,很正常。就是我跟他一起吃饭,聊着聊着天,突然间,你跟他说话,他没反应了。那不太清楚的人就觉得,你这人怎么,跟你聊天你都不理我,其实他是突然间想到一些什么事了,然后过一会儿,突然间又说了两句话,就可能甚至于是跳跃的。”

偶尔跑步交际。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小朋友”。问及兴趣,最多的答案就是“收藏域名”。聊到这个爱好时,他看似昏昏欲睡的面孔马上跃上得意,“比如58、52,都是数字、简短、谐音,有好的寓意,有可能开发出相匹配的商业模式”。58同城的域名58.com是2001年夏天姚劲波花1万美元从一个科威特人手上买下的,虎扑、起点等知名网站的域名也是从他手上买走的。

《人物》记者问姚劲波,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买过什么心爱之物作为奖励吗?他想了半天,“我知道你们都想听故事,但是,没有。” 他痛苦地抓起头发,呵呵呵干笑起来,“你看,这个问题多难,都让我抓头发了。”

姚劲波的朋友,原学大教育的创始人李如彬告诉记者,他曾问过姚劲波的女儿,你爸爸有什么爱好,“他女儿一样都说不出来……我说第一个就是这个域名,他女儿说不懂啊,第二个是,他喜欢手机呀,他所有的手机都买了,已经到了一种很魔性的地步。”李如彬每次见到姚劲波都发现他换了一部手机。“然后他也喜欢车啊。”但和自己相比,姚劲波是适度的。李如彬曾出售学大股份套现1000万美元,一口气购买了20多辆百万元级别的汽车。

“他那有志青年模样,公司上市后一点改变都没有。”投资人羊东提供了一个观察创业者的节点,上市之后,有人闲云野鹤了,有人得意了,有人觉得孤独了,但姚劲波连“暂时性的迷失”都没有。

所以也不难理解那些企业家高大的理想、情怀被他迅速化为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保洁、招聘、搬家……在各个细分领域做垂直O2O,继续打仗,姚劲波唠叨着,他还是相信信息分类这件事,中国人的消费升级了,以后肯定也会为服务买单,现在的O2O风口不可怕,他身位虽然又一次稍显落后,但未来一定可以反超,“很多时候,时间可以帮你。”这种自信和耐心显然是来自他过往10年不露声色的强韧坚持所带来的胜利,“外面的人觉得你好像很难,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这真的是顺其自然的,我从来没觉得我很苦。”

杨浩涌不愿意再为过去的事情讲太多,他的公关婉拒了《人物》记者约访,解释说,杨现在专注于最新开拓的战场——二手车领域,这个领域仍处于一片蓝海,它更垂直,利润更大,强者虚位以待。

从赶集网公关总监继续追随杨浩涌的陈艳艳现在担任二手瓜子网的公关总监,她告诉记者,重新创业的杨浩涌依旧挑剔于一个界面的按钮是否设计合理,以及花费许多时间和工程师泡在一起,但人也改变了不少,“他去上海跟销售的人开会,他自己绑上红头巾,在台上跟销售的人一起呐喊,你知道吗,都是以前我没办法想象的……2月底去武汉誓师,晚上就要喝酒,喝得很透彻,甚至有人喝完酒还要摔杯子那种感觉。浩涌真的就是全程参与……就是他可以跟销售一起喝酒,搂着肩膀一起抽烟,然后一起开玩笑。”

现任58到家CEO的陈小华说,合并后发现,实际上,姚劲波和杨浩涌是一样的人,否则双方也不会肉搏十年。“就是在所有公司合并里,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合并完了,杨浩涌也没有歇吧,老姚也没歇吧,我也没歇吧,这都是一群喜欢创业、喜欢决战疆场的人,不喜欢过那种安逸的日子,所以马不停蹄,从那个地方一撤出,就进入了另外一场战争了……对过往没有任何留恋,怀念。”

有记者问起杨浩涌和姚劲波的关系,杨浩涌说,现在的关系叫“战友”更准确,毕竟,他还有58赶集的股份,而58赶集也是二手瓜子网的投资方。姚劲波也说,经常和杨浩涌沟通,融资怎么样了,需要是什么支持。“挺羡慕浩涌的,轻装上阵,去了一个增长最快的市场。”

这些年,李如彬和姚劲波一直住在一个小区,看着姚劲波的事业一点点超过学大教育,“58上市之前,我问劲波你们估值是多少?他说能到10亿美金就很好了。那结果IPO之后,20多亿美金、30多亿美金,一下子就跃到40亿美金这个点上。”这令李如彬感到非常震撼,“让我看到了互联网商业模式的这种差异。”现在,他离开学大教育,创业宝租驾车,他原来买的那些豪车变成了一个移动端的新产品:一个提供豪华车服务的公司,现在姚劲波是他的投资人。

反身一点点超越了很多人,姚劲波也没有变得骄傲,至少在面对记者的此时,在从一场长达10年的近身肉搏战中艰苦地爬出来,在一个被认为又苦又累的互联网领域通过合并,重组成为真正的领先者后,他的言辞间也未流露出夸张的胜利宣言,一架永动机的燃料来自哪里?“事情还没有做完。”做了10年,他还没看到自己占领的这片领域的边界。

“难道不是现在最快乐吗。”姚劲波说,“我能看到的图景越来越大,我们的故事越来越大。”

《人物》记者问:“你有过哪怕一刻想要离开 58赶集网,去做瓜子二手车的CEO吗?”

姚劲波突然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笑容,飞快地反问:“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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