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文|孙穆田 编辑|刘磊 摄影|邢铁军   2016-05-22 02:10:49


文|孙穆田 编辑|刘磊 摄影|邢铁军

“这是什么?”79岁的吴青站在一圈围坐的学生中间,顶着直戳戳的花白短发的头往右一歪,摆出一个人字型。

“人。”

她又向左一转,对着左边的学生,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锵锵地回荡: “这是什么?”

“人。”

她又瘸着腿往右一转,对着右边的学生:“这是什么?”

“人。”

“我为什么要转三次对着每一个学生?因为人——人平等。”

课堂出现了片刻的安静,所有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吴青身上。

围坐的是一群16到20岁的农村女孩儿,正处于怯生生却又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年龄。她们中的大多数只读到初中就辍学外出打工了。这是幼师班,在这所农家女学校接受3个月的短期技能培训后,她们也许可以通过学到的技能找到一份幼师的工作。

吴青是北京外国语大学退休英语教师,也是已故著名作家冰心和社会学家吴文藻的女儿。1998年, 《农家女》杂志主编谢丽华邀请她一起创建了这所公益性质的农家女学校——为全国各地的农村女性提供短期的免费技能培训。

学校建在北京昌平小汤山镇大东流村,有教室、食堂、宿舍和琴房,都是砖瓦平房或二层小楼。学校提供幼师、计算机操作、速录、美容美发化妆、餐饮一类能快速掌握的免费实用技能培训,上课时间8天到3个月不等。启动资金来自冰心捐的9万元稿费。吴青担任这所学校的理事长,但她至今说不清这笔稿费是如何使用的,她不懂运营,对她来说,她在这所学校唯一的真正职务是老师,她坚信“教育是最最根本的”。

“宪法第74页,第四十八条,念!”

“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在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

吴青对着一圈怯生生的眼神,一字一顿,底气十足地说:“记住,你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曾德艳是其中的一个,她16岁,刚初中毕业,来自贵州毕节,在农家女学校不多的培训项目里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打算学完回家开个幼儿班。同龄的女孩毕业后都外出打工或者嫁人了,周围人都是那么过,她从没觉得这样千篇一律、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有什么问题。但这次课后,吴青那句“你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在她脑袋里“一直绕一直绕”。

这正是吴青所希望见到的效果,“男女平等”、“人人平等”是她最想通过课堂传达的理念。这是农村世界所陌生的。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26年前的一段经历给她带来的触动。1990年夏天,她以加拿大国家发展署专家的身份到甘肃会宁的一个贫困村调研,他们在一户人家前敲门,高声询问有人吗,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应答的声音,说,没有人。“她说没有人就是她家掌柜的不在家,男人不在家。在农村,她不是人,人家不认为是人。”吴青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瞪大了眼睛,震惊似乎依然不减。

这样的观念对吴青是完全陌生的。她从小接受的是父母言传身教的平等观念,母亲冰心尊重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平等相待。农村的贫穷和蒙昧让她揪心:“他们怎么能那样活着呢,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啊。”对她来说,创建这所学校的初衷是希望通过改变一个女人,从而改变整个家庭。

这天上午,吴青上的另一堂课是创业班的,班上都是四五十岁的农村妇女,一张张明显透出辛苦劳作痕迹的脸。吴青问班上的学员打不打孩子,一两个女人不好意思地举手,吴青对她说谢谢,她是对女人的诚实表达感谢,然后告诉女人们,孩子不能打,孩子先是人,然后才是你的孩子。

吴青发现“有时候越是农村出来的人,越看不起人”,他们一旦脱离农村,就迫切地想摆脱自卑,变得跟城里人一样,因此只能通过歧视比自己“更乡村”的人来获得优越感。吴青就给她们讲什么叫“人人平等”。

每次课后吴青都要求学员给她写听课的感受,她想听听学员怎么想。有的说,我们中国妇女人家就是看不起;有的说,我也要尊重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再打她了;还有的说,吴老师,你讲的真是我们心里话。这些反馈总是让吴青觉得特别欣慰,她觉得自己做对了。

在这之前,她们可能从来没有过“男女平等”或“人人平等”的想法,在她们的成长环境中,那些不平等的做法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她们的爹是那么做的,乡亲们是那么做的,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是那么做的。

“她们能立刻领会吗?”

“她能领会。”吴青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是人啊。”她觉得这些是人与生俱来会有的观念,可能早就似是而非地在她们的脑海里,等有人一点拨,就觉得真是这么回事儿。

并非刻意,但是回想起来,吴青一生中几乎贯穿着跟农家女的交往: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帮农村妇女打官司——一户农村人家,父母死了,房子全分给4个儿子了,吴青就用《宪法》帮3个女儿出主意,因为宪法里写着,人人平等;参加农村扫盲,帮助培训农村妇女;到农村调研的时候在当地组建妇女小组,倡导男女平等。农家女学校是她持续时间最长的项目,一做就是18年,整个学校至今已累计培训一万多名农村女性。

但农家女学校的培训项目都是短期的,因而吴青的“启蒙”注定只能是短暂的,她讲的课大都是讲座性质的,讲完一堂课,她可能再也不会和她们见面了,而学员们依然要继续生活在她们原本的环境中。这样的一次性培训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呢?

“为什么有的时候讲话,这一句话能解决你一辈子,就看你自己怎么想。因为(看到)有别的活法啊,我不必这么活下去啊,那么她就要想办法,”吴青并不悲观,“因为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创造力,每个人都有潜力,她不是你老得帮着她,她是自己帮助自己。”

下课时,吴青给学员们留了自己的电话和邮箱,但她又用洪亮的嗓音吓了所有人一跳。“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是不许跟我哭,‘吴老师我怎么办哪!’”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哭天抢地的表情,“你得给我选项,怎么办怎么办,你得自己选择。”在吴青看来,这也是男女平等里重要的一项——女人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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