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漂泊一生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文|罗婷 编辑|刘斌   2018-09-28 10:02:11

8月11日,一份来自其家人的声明显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作家V.S.奈保尔已经在他伦敦的家中去世,享年85岁。

他的夫人纳迪拉·奈保尔发了一封语气平静的公开信,她说:“他死去时被他所爱的人包围。他生前所取得的一切都证明他是一位文学巨人。他度过了极富创造力的一生。”

这封公开信没有交代他具体的死因与死亡时间。

据BBC报道,奈保尔弥留之际,朋友乔迪·格雷格陪在他床前。他们谈到了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勋爵的一首诗《crossing the bar(过沙洲)》。乔迪·格雷格拿出手机找到这首诗,在他床前朗诵:

“日落晚星照,呼唤将我召。沙洲莫悲悼,起航我远漂。

潮水似梦寐,波澜声沫寂,出自无穷碧,又去故园归。”

格雷格说,这首诗让奈保尔很有共鸣。丁尼生勋爵写这首诗时已经80岁了,大家普遍认为,“渡过沙洲”是个比喻,暗指诗人在经历了人生的风霜后,平静地迎接死亡的来临,毫无恐惧和哀伤。

这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度过了漂泊的一生。他祖籍印度,是印度契约劳工的后代。1932年,他出生在拉丁美洲加勒比海地区的岛国特里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1950年获得奖学金赴英国牛津大学留学,从此在英国扎根,一生从事写作。

在20世纪的世界文坛上,他的经历并非独有—有一大批作家,生于第三世界,却终老英美。他们如群星闪耀,却又终身背负枷锁。如奈保尔之于印度,如库切之于南非、纳博科夫之于俄罗斯、马内阿之于罗马尼亚。他们一生都在追求同一个终极命题,那就是,漂泊异乡的游子如何书写他们的祖国。

奈保尔也终生处于自我认知的尴尬之中:自己究竟应该算作是印度人,还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人,或者说是英国人?

他谈起自己的人生,“许多东西都被从我们手中剥夺了。我们没有背景,亦没有过去。对我们许多人来说,过去就停止在祖父母那一代人,在那以外是一片空白。”

“出自无穷碧,又去故园归”,奈保尔要听的这句诗,也许是他临终前心态的写照。

奈保尔的一生都与祖国印度紧密相连。幼时他生活在印度人聚居的区域,人生的前20年,一直按照印度人的社会、宗教与人际交往方式来生活。

好不容易在牛津扎了根,29岁时,他从英国到印度,第一次踏上父辈曾生活的土地,并在此后的26年,持续在印度大地上游历。

1964年他出版了《幽暗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1977年出版了《印度:受创伤的文明》,1990年,最后一本《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出版。“印度三部曲”算得上他最为人所知的作品。

但奈保尔与库切、纳博科夫等作家的最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的文章硬朗、诚实,他对故乡没有美化,而是冷眼旁观,有一股狠劲,要把最不体面的一面抖出来给人看。

在《幽暗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里,奈保尔的语气揶揄—印度人认为大便是一种社交活动,对禁止污染河水的葡萄牙文广告视而不见。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说,印度人是具有诗人气质的民族,而自己是个诗人,热爱大自然,所以常跑到旷野上大便。“在他心目中,人世间最美好、最具诗情画意的活动,莫过于黎明时分迎着朝阳蹲在河岸上。”

他笔下的印度,凋敝、贫困、愚昧,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国家,他感到震惊、愤怒、鄙夷。

对印度人来说,这位从英国远道而来的作家,是精神和地理上双重的“外来者”,他们没有理由接受他的批评。毫不意外,这本书甫一出版,便迅速被禁。

在被印度排斥的同时,他获得了西方世界的肯定。

《纽约时报》书评编辑伊恩·布鲁马认为,把奈保尔视为“一个热衷效仿白人帝国主义者傲慢言行的有色男性”是错误的。他写道:“奈保尔的愤怒并非是无力感知土著人穷困生活的结果。相反,正是因为这种感知太过强烈。”

奈保尔曾特地说明他创作《幽暗国度》的动机:“我认为它不是那样的,不是攻击印度的。它是对我的不幸的一个记录。我不是在敲打任何人,实际上它是一个令人极为感伤的体验。”他说,文学不是为了制造快乐。

尽管招致骂声,奈保尔没有停止对印度大陆的探索。

1988年,奈保尔重返故国,经过旷日持久的公路与铁路之旅,他用家族史的写法,请普通人讲出他们自己的人生,写下了厚达500多页的《印度:百万叛乱的今天》。年轻时他写新闻都会费尽时间,他不屑敷衍。

但在新书里,他宽厚多了,甚至在结尾处承认,当年初访故乡,自己是一位“心怀恐惧的旅行者”,对当时刚刚独立十几年、仍在寻找自我重建的复兴之路、处于转折期的印度社会的某些面相不够理解。

2015年,在印度北部举行的斋浦尔文学节上,当时已坐上轮椅的奈保尔,与一直反对他的评论家保罗·塞鲁公开和解,在慕名而来的观众面前哭了起来。“在他生命的暮年,奈保尔和印度似乎对彼此的怪癖、古怪和极端达成了和解。”奈保尔的传记作者帕特里克·弗伦奇说。

8月12日凌晨,奈保尔逝世的消息公布一天后,印度总理莫迪发推文悼念他。他说:奈保尔先生将因那些著作而被世人记住。他的作品涉及历史、文化、殖民主义、政治等多元的主题。他的离世对于世界文学来说,是巨大的损失。在这一悲伤的时刻,我谨向他的家人和所有关心他的人致以哀悼。

莫迪的这一声明,也许可以被视为,印度已经接纳了这位一生冷眼旁观的作家。

作家先生,也早就决定死后要魂归故里。4年前,奈保尔的夫人曾在受访时说,奈保尔对身后的安排很清晰—他有过一只猫,叫奥古斯都,它活了13年4个月又6天,死后被火化,骨灰装在一只小小的骨灰盒里。他们计划,不管谁先死,总有一天会相继离世,那样就有三个骨灰盒。这三个骨灰盒里的骨灰合在一起,撒一点在英格兰威尔特郡,其余大部分带回印度,撒入恒河、亚穆纳河、萨拉索沃蒂河的三河交汇处。

根据印度教的信仰,如此一来,他们就将获得涅槃,灵魂不再转世重生。他们将获得自由。

2001年,奈保尔(左)领取诺贝尔文学奖奈保尔终生处于自我认知的尴尬之中:自己究竟应该算作是印度人,还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人,或者说是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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